【FF14同人】百合为谁盛开

 
     
 

 

*芝诺光前提的芝夜露,但夜露是先来的。
*接在《一夜艳芳》后的原作补完向,有车但不多。
*完整版首发2025长春第一届FFONLY无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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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上)

  暴雨从多玛的夜空中倾泻而下,但即便下得再大,也冲洗不净那藏在糜烂楼阁中的血污。横躺在地的尸体尚有余温,杀死他们的金发军官并未放下武器,跨过自己制造的亡骸,向角落中的游女弯下上身,将嘴唇凑近她染血的笑容,吐出了有如耳语的问题:
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游女扬起脸庞,不仅是咧开的嘴角,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笑意:“我叫夜露,大人。”
   以两人现在的距离,夜露能感觉到芝诺斯呼吸的温度。倘若换了平时,她应该伸手搂住他的脖颈,趁势吻上对面的嘴唇,让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。可是这个人——她觉得这样的方法不会奏效。
   是的,尽管多玛总督给予的真正任务已经失败,但夜露仍想完成自己的“任务”。并不是因为她倾心于强大男人这种庸俗的理由,只是稍微冷静下来之后,头脑与本能都在告诫她,唯有这样,自己才不会在几天内突然人间蒸发。
   夜露在事前对这次袭击并不知情。对于多玛总督而言,她只是拖住芝诺斯的诱饵;而对于芝诺斯而言,他应当意识到她算是袭击者这边的人。如果芝诺斯活下来,理应将她一并杀死;即使现在他大发慈悲放过她,多玛总督为了避免她泄密,刺杀无论成败,事后都会将她一起灭口。从上司做出这个狠毒计划的瞬间起,夜露作为计划末端的一个小小游女,都难逃一死。
   ——除非她还有更好的利用价值。例如说,不仅是个普通的弃子,而是得到了芝诺斯的宠幸。
   当然,无论是总督、芝诺斯还是夜露自己,都没有异想天开到认为她有可能成为皇子的情妇、甚至成为可以牵制他的弱点。夜露并不指望能得到芝诺斯的庇护,但只要他看上去稍微青睐她一点点,多玛总督就会认为,或许她能抚平芝诺斯在自己的地盘遇袭的愤怒(尽管在夜露看来,他丝毫不愤怒,只觉得弱小的袭击者扫兴),并且她向芝诺斯刺探情报的任务还能继续。
   女人的身体,是夜露遭受万般蹂躏的缘由,也可以因此成为被她利用的工具。所以,即便芝诺斯对她的兴趣不在这方面,她也必须制造出这样的假象。刺客只是一拨人,总督的耳目一定遍布这家料亭,以便他在合适的时机出现,处理现场或是假意护驾。她需要让这些人认为,即使是战斗之后,芝诺斯也不仅愿意留下她,还能继续与她亲密相处。
   两人的对视已经足够久了,足够游女压下对刚刚连杀数人的强者的畏惧。之前的酒席已在战斗中被打翻,窗户也四分五裂,冰凉的雨水从破洞漏进,很快便经由草席蔓延到两人脚下。夜露却浑然不觉似的,巧妙而不失优雅地转身,撤出他面前的范围,从滚在地上的物什中,拾起一只尚未开封的完好酒瓶。她侧过身子,带着自己真实的笑容,向芝诺斯轻轻摇晃酒瓶:“大人,您现在可还有兴致听我继续?或许……会比这样的战斗有趣一些。”

  黯淡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曳,血水混杂着雨水将竹席沾染得一塌糊涂,数具慢慢开始僵硬的凄惨尸体旁,两个活人正继续对饮——雨将停时赶来的多玛总督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。或许因为竹席被弄脏了,芝诺斯坐在原本的酒桌上,而夜露则坐在其中一具比较干净的尸体上。虽说出卖祖国,夜露目前并未亲手沾染过血腥,做出这样的举动时多少有些挣扎;而不知是否是酒精的影响,她现在看上去相当放松,这可能正是芝诺斯继续饶有兴趣看着她的理由。
   多玛总督迅速扫视现场并判断状况后,立即向芝诺斯连连赔罪,信誓旦旦地声称会尽快查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,然后请他下榻总督府。既然看破了袭击者的真身,按理说应该警惕第二次刺杀,但芝诺斯并未拒绝,拿起墙边的枪刃便走。夜露自然也跟了上去,并故意让总督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——通常男人让服侍他的女人喝酒,说明多少对女人有些意思;不过芝诺斯的话,多半只是想听她继续吐露真实心声吧。
   夜露紧跟在芝诺斯身后,不给总督向自己搭话的机会,并自然地坐上了芝诺斯座驾后边的那辆魔导载具,负责守卫的帝国军也只是看了一眼她裸露在外的肩膀,便随她行动了。而抵达总督府后,她发现驻守在这里的大批帝国军,制服铠甲的样式明显与多玛本地不同,看来这才是芝诺斯的下属。
   他前往料亭时几乎没带部下,把人都留在总督府,果然是在期待着偷袭?而敢来这里休息,也是因为有忠于他的部下把守吗。这样一想,夜露简直有几分庆幸自己没理会总督,倘若他又给自己布置在卧榻上刺杀芝诺斯的任务……不,事到如今,即使被布置了,自己也会站在必然胜利的那一方吧。
   进入客房区域后,夜露直接跟进了芝诺斯的卧房,一路上并没有人阻拦她。而芝诺斯本人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唤来仆从帮自己卸下盔甲、洗浴更衣,就好像房间中没有多出个女人一样。但这样也算是默许了她的存在,夜露耐心地等待着,不多时也有侍女领她去另一个房间梳洗,然后又穿上单薄的浴衣,送回芝诺斯的房间。
   芝诺斯已经先一步穿着多玛风格的睡袍,躺在帝国制的床上,照明也熄灭了,并没有在等她的样子。按道理说做到这一步,大家就都知道他们一起过夜了,房间中也有足够宽大的沙发;但夜露犹豫了片刻,还是决定爬上他的床。被女人骑到身上的时候,芝诺斯动也不动,只是稍微睁开眼睛,无趣地扫了她纤细的手臂一眼。
   “决定把任务善始善终吗。……还是说,那个男人又给了你新的任务?”
   “在他的计划里,我的任务多半只到刺客登场就结束了。至于那之后的事情……”夜露歪过头,拨弄着芝诺斯睡袍的带子,双腿裹着浴衣的下摆,在他的腰胯间轻轻摩擦,“都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
   她听见一声轻笑。接着突然手腕一痛,瞬间的天旋地转后,后脑勺已经砸在柔软的枕头上。借着窗外雨过天晴的月光,她看见芝诺斯压在自己上方,眼中又发出了察觉她心怀怨恨那时的光芒。

  余韵稍退之后,夜露松开手,突然感到有点挫败。既然决定放纵一回,沉溺于此没什么丢人,但本该被自己色诱的对方却全程保持冷静,这就另当别论了。不过仔细想想,以芝诺斯的身份和行事风格,夜露觉得他应该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;即使在自己身上没用出什么特别的技术,也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值得呢。
   她抬头看过去,发现芝诺斯脸上带着与起初别无二致的轻笑。是嘲笑还是褒扬呢?夜露正琢磨着,芝诺斯无意与她共浴,已经自行起身去清洗身体;等轮到夜露洗完回来,他明明没有入睡,却再次对夜露视而不见。夜露决定还是不要得寸进尺,专心享受了一晚总督府的舒适沙发。

  次日,夜露是被侍从敲门的声音吵醒的,或许是出于军人的习惯,芝诺斯醒得比她更早,但并未多看她一眼。她站在沙发边,思索着该为了告别特地去打扰芝诺斯,还是等他出发之后悄悄离开;但仆从为芝诺斯穿好全套铠甲后,他却冷不丁对她开口:
   “倘若多玛的现状,真如你所形容的那样……你那份怨念,或许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。”他略微回过头,语气平静,“试着活到那一天吧。”
   夜露怔了一下,并未理解他的意图,但见他说完便直接向外走,急忙低头应道:“是,芝诺斯大人。”话一出口,便察觉自己下意识地用上了对上司说话的口吻。等到芝诺斯盔甲的碰撞声消失在走廊中,她才琢磨出他的弦外之音——总督的无能已在昨夜一览无遗,自己又对他讲述了那些来自多玛根底的腐朽,恐怕他对行省的视察,已经在第二天就得出了结论。那么,多玛的未来会怎样呢……?
   想到这里,夜露感到自己的心再次雀跃起来,仿佛看见昨晚那些死去的男人,面孔换成了欺辱过她那些人的模样。听到门口有人在呼唤“夜露?”时,她才急忙压下明显上翘的嘴角,抬头望去。
   芝诺斯离开时没有关门,驻军的情报官不敢擅自进入,只是在门口探头看过来。夜露迅速平复了表情,快步走向门口。情报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露出苦笑:“你没事就好……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刺杀。”
   夜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他是真的不知道夜袭是总督安排的,还是在装傻?情报官被她盯得有点心虚,轻咳一声:“总之,在那种状况下还坚持完成任务,辛苦你了。……之后,你继续回归原本的安排吧。”
   直接打发她回叛军,完全没有向她索要芝诺斯的情报,也就是说多半是装傻。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好,愿意特地对她装傻,说明至少想在表面上继续维持和谐关系,也就意味着不打算很快杀掉她。最初的目的达到了,夜露深吸一口气,打起精神,对上司展现无可挑剔的笑颜:“明白了,我会尽力。”

  那之后,夜露再次潜入叛军,负责刺探和传递情报。话虽如此,她原本也没必要为那个总督尽心尽力地卖命,现在更是不会去危险的地方探查,只是在两方之间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。芝诺斯让她活下去。虽然不是为了他,但若要看到芝诺斯所暗示的、她所想象的那个未来,夜露也必须活下去。更何况,她如今已经不指望那个总督能对叛军、对多玛做出什么有效的镇压了。
  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。芝诺斯离开后,叛军见第十二军军团长真的只是前来视察,并没有什么实际举动,逐渐出现了蠢蠢欲动的迹象。没过多久,夜露探听到了举兵的时日,便找了个借口将常驻的地点改回青楼,并向上司汇报了这一重要情报。但即便早有准备,一直假作配合、实际悄悄温存实力的海燕,还是将兵力不足的帝国军打得节节败退。
   其实这种状况也不能全怪多玛总督。毕竟,当年的帝国攻打多玛时也屡屡受挫,为了缩短战线,直接动用了“一夜城”级的超规格战力;海燕其时也没打到弹尽粮绝,而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,在这压倒性的战力差下投降了。现在,正是当年保下的力量发挥作用的时候了——或许,叛军就是这么想的吧。他们气势汹汹、高歌猛进,很快攻下了不少帝国兵力薄弱的地区。
   而在帝国仍然占领的地区,城区实行起严格管制,士兵、叛军和市民们都无心寻欢作乐,青楼一时冷清下来。游女们起初为“工作”减少松了口气,但很快又自身的生计与未来担忧起来。她们大多更希望叛军获胜,但多少也有安于现状、不愿改变的心态在。毕竟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子,即使是海燕统治的时代,底层的弱女子还是会被所有人欺压;那么换他回来,除了增加更多变数,对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?
   在游女们为饮食发愁、为战况紧张的窃窃私语间,唯有夜露一直维持着冷静。她的内心毫无矛盾,因为她既不期望叛军获胜,也坚信他们不会获胜——只要那个人到来。

 

(中)

  有些多玛老人还记得,二十多年前入侵多玛的主力,是“加雷马帝国第十二军团”。之后这么多年过去,驻扎在这里的军团换过几次,第十二军团的年轻士兵们不可能是当年那一批,军团长也换了人。可以说除了编号之外,如今的第十二军团已经与当年的第十二军团毫无关系。
   即便如此,新的第十二军团,也会给多玛人带来不亚于当年的梦魇。
   现任的第十二军团长,正带领士兵在多玛的土地上公开行进。他的身形在加雷马族中也格外高大,人族百姓只有努力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头盔;可那些仰望的目光中找不到一丝崇敬,只有悲痛和怨毒。
   芝诺斯·耶·加尔乌斯。利刃海燕得到过多少拥护,这个人就得到了多少憎恨。前国主拉起了声势浩大的起义军,一度夺回了曾是多玛王城的总督府,甚至连总督本人也被生擒。他们本该从此重获自由的——倘若不是芝诺斯的话。他在镇压中完全无视了多玛总督这个人质,只管率军展开猛攻。与被起义军打得节节败退的驻军不同,新第十二军团的战斗力强悍,不仅迅速夺回了王城,连海燕本人也死在芝诺斯手中。
   据逃出来的起义军说,海燕是在一对一的单挑中被击杀的。海燕年轻时就是有名的剑豪,哪怕被摆上傀儡之位也从未懈怠锻炼,他对那些装备精良的帝国军愈战愈勇的模样,他们也在起义中亲眼见证了。可是,在面对芝诺斯时,他的力量和技艺都被彻底碾压,没过多少回合便徒有招架之力,不慎见血后仍然硬撑,拼尽全力也未能破坏芝诺斯的铠甲、却被对方刺穿了胸膛。
   “那家伙杀出一条血路闯进飞地,没有人能接下他三招……海燕大人是为了让百姓逃走、为了让我们不再枉送性命,才答应与那家伙单挑的呀……!”在芝诺斯听不到的距离,生还的起义军流着泪说道。围在他身边的人们本就满面愁云惨雾,听到这里也哭泣起来,但又不敢放声,生怕引来那个屠夫的注意。
   而那个屠夫,明明有更方便的飞空艇和魔导载具可供行动、明明已经占领了王城,却偏要用双脚从陆地上、从王城向飞地行军,好像故意耀武扬威似的,慢悠悠地走过多玛的大半土地。他没有让人替他开路,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,围观的百姓便畏惧地让出一条足够宽阔的路,只敢投去憎恨的目光,然后被他毫不在乎地抛在身后。
   “难道他不怕有刺客吗?”望着这样的情景,有胆大的少年问道,“我听说,我们的忍者很强的!”他的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,而那个起义军摇了摇头,满脸苦闷地压低了声音:“你以为我们没想过?援军刚到,我们就组织过忍者部队进行暗杀……可是那家伙就好像背后长眼一样,无论从哪个角度偷袭,都被他一招斩杀!他还特意留下一个活口回来报信,让我们若想刺杀,就派更值得一看的人去……唉,他简直像个怪物!”
   夜露在人群中快步逆行,一边听着这些交谈,一边向行进的军队走去。她听到百姓们不安地议论着,有的恐慌芝诺斯的统治会有如恶鬼,有的担忧海燕的独子也凶多吉少,有的哀叹本将拥有的曙光再不会到来。听到后来,她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、假装和其他人一起哭泣,实际上则是为了藏住自己越发肆无忌惮的笑容。
   果然……终于……那个男人的强大,她没有看错。

  “殿下,有个女人一路跟到这里来了。您看……”即将到达码头时,一个帝国军军官快走两步,对芝诺斯请示。“若是来复仇的就当场格杀,若是来投诚的就交给相关负责人,不足挂齿的小事,何必向我汇报。”芝诺斯目不斜视,继续前行。军官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那是个游女……是先前视察时,陪过您的人。”
   芝诺斯的步子放慢了半拍,随后发出哼笑:“呵……那就让她上最后一艘船。”“……遵命。”长官的指示很明确,军官压下差点问出口的“不用跟您一艘吗”,行礼后匆匆向队伍后方跑去。而芝诺斯回到了原本的步调,盔甲内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。

  夜露被引到摆渡船上,小心地和士兵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。面对第十二军团,她并没有报上自己的间谍身份,因为那等同于把自己归为多玛总督的人,而一个末端的小小间谍显然是不配面见军团长的。事实上,因为叛乱推进得太快,打探多少情报都是无用,驻军早已自乱阵脚,上司也顾不上夜露这种本土雇工,先前就和她断了联系。
   不过这样一来,在叛军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,反倒更利于夜露装作普通多玛民众来自保;代价则是能拿到的钱更少了,她不得不额外帮人做些洗衣之类的活计,来购买战乱中价格飞涨的物资。而芝诺斯的到来迅速结束了战乱……虽然对民众来说,之后的生活未必会更好,可她根本不关心,倒不如说那样更合她的意。
   摆渡船抵达飞地码头后,夜露走上岸,四顾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。此前她曾来过这里几次,当时的城镇井然有序、热闹繁华;而现在,建筑变作残垣断壁,街道布满土石瓦砾,远处仍有燃烧的火焰与浓烟滚滚,还隐约能看到未及清理的鲜血与尸首。恐怕,海燕的血也在其中吧?
   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飞地破坏至此,夜露莫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。她跟着带路的军官走向飞地曾经的官邸,这似乎是被战火波及较少的地方,楼宇主体完好留存了下来。大门敞开着,军官请示后带领夜露走进,芝诺斯就在正厅中,即便坐着,高大身材也显得这精致的房屋格外逼仄。
   “芝诺斯大人。”夜露走上去,单膝跪在芝诺斯面前。那并非恳求的姿势,而像是完成任务后的复命——虽然芝诺斯好像并没给过她什么任务,硬要说的话,或许是“活到这一天”吧。
   军团长似乎很闲。按理说,刚刚镇压完一场大规模叛乱,为了重建威权和秩序,要做的事情有很多;可是他看上去百无聊赖,面前没有堆放文书,夜露进来之前也没听到他给别人布置工作。他只是垂眸打量着夜露,然后开口道:“你特地跟到这里来,所求为何?”
   我所求为何——被询问这个问题的夜露自己,也不知道答案。她当然有掩藏心底的愿望,可是无论以游女还是间谍的身份,所谓的愿望都更像是痴人说梦,根本想不到要如何实现。况且她来这里的直接原因,只是为了在多玛人叛乱失败后,不使自己也沦为遭遇暴政的一员。
   如果一定要攀附什么人才能更好生存,那比起谄媚那些徒有金钱或权力的男人,夜露当然更看好在此基础上还拥有强大力量的芝诺斯。至于芝诺斯能给她什么?她在无数次春宵一夜中掏干其他男人的价值,却从未读懂过芝诺斯的心思,多少也有些惴惴……不过她的直觉告诉她,至少现在,芝诺斯还没有厌烦自己。
   于是,夜露决定把这个问题还给他,恭敬地低下头:“无论您赐给我什么任务,我都愿意效犬马之劳。”
   她听到了一声嘲讽的哼笑:“无论什么任务,吗……可你会做什么?起义军已被剿灭,不需要你再用陪睡来刺探情报。你手无缚鸡之力,又不通文辞,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本事?若只想在第十二军团讨口饭吃,就去找下级士官安排,别耽误我的时间。”
   听着这几句话,夜露产生了头晕目眩的错觉。他之前的态度完全不是这样……可是他说的都是事实,就算不用细想也知道,自己在无能的总督手下或许能发挥一技之长,可是与芝诺斯手下的精英相比,便只能算是外行。她没有能与他交涉的资本,也早就明白不可能仗着陪过这个男人一晚,就妄想得到他的宠幸。
   那么,该就此怯退吗?即使这样选择,芝诺斯也给她留了一条路。他让她去找下级士官……那样的话,她会被安排怎样的工作?或许是为士兵们端茶倒水,或许是洗扫烹饪,总归比待在青楼好一些,也能让她未来不会和多玛人一样受苦。顶着芝诺斯双目炯炯的注视,夜露感到冷汗从后颈冒出,几乎要松口回答“是”了。
   可是内心深处,似乎有什么在堵住她的喉咙。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。她壮着胆子来到军团长面前,不只是为了苟且偷生。她不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,可是多玛眼下的变局,是她实现愿望的唯一机会。她不知道芝诺斯想听到怎样的回答,但一想到自己曾经对他抱怨过的迂腐冷漠、想起自己自幼经受的那些痛苦折磨,内心的死灰就好像又重新燃烧起来,给了她再次开口的勇气。
   夜露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抬起头:“您曾经说过,我的怨念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……我想,现在就是那一天了。若我真的只能混口饭吃,应当还入不了您的法眼吧?”
   带刺的后半句话从她口中一说出,在场的士兵们便小声议论起来。芝诺斯并不制止他们,略微提高声音:“不退缩吗……也好。我的确有一项关于多玛的任务,打算交给手下去做。你的心思或许与它相称,但能做到与否,是另一回事。若是夸下海口,却做不到的话……”他的表情中看不出情绪,只是意味深长地暼了夜露一眼,“在我的第十二军团中,渎职者的下场只有一个。”
   ……他或许知道我想要什么。这倒不奇怪,毕竟他在那晚看似漫不经心、却把自己的抱怨全都听了进去。可他的言下之意是,如果真的只在下边混口饭吃也就罢了,倘若接下了他亲自下达的任务,却做不好的话,唯有死路一条。夜露咬住下唇,眉头紧锁,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不愿直接放弃,便试探着问道:“敢问殿下,任务的内容是……?”
   “多玛号称东征时的久攻难下之地,我原本以为上次的无趣只是因为那个总督昏庸无能,本地的叛军或许会有些可看之处。可到头来,所谓最强的剑豪也不过尔尔……即便高层的意思是让我接管多玛,这个地方也不值得我再费心。”芝诺斯冷淡地给整个行省宣判,视线下移,对上夜露抬起的眉眼,“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统治多玛。倘若你对这里的怨念,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虚言,就展示给我看吧。帝国关心的只有扼杀摇篮中的叛军,除此之外随你喜欢……但相对的,区区一项任务都完不成的话,我不接受任何借口。”
   明知失态,夜露仍难以自控地双目圆睁、张大了嘴巴。芝诺斯的意思是他会成为新的多玛总督,可他不想亲自管理,要找个人做他的代理,到这一步都很好理解;然而,他下达这个任务的对象是——自己?!
   她花了好一会儿来反复琢磨芝诺斯的话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的意图,芝诺斯意外很有耐心地一直望着她。等到震惊稍退,一丝狂喜开始从夜露心底冒出,她强迫自己合上嘴、眨眨眼睛,尽量平复表情,再度俯首:“若有幸蒙您如此看重,我必将竭尽全力!”
   “很好。”从夜露进屋以来,芝诺斯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为“笑意”的东西,“我给你这次机会。”他抬手招来几名神情惊魂未定的男子,看着装是原驻军的高层文职人员,大概是刚从多玛城里救出来的:“三天之内,你们把多玛的各类现状,还有成为行省以来施行的政策等等,全部讲解给她。若连这种基础的知识都没有,只怕会连叛军的基地都找不到。至于她能学会多少,就看你们的本事了。”
   几名文官面面相觑,交替看向芝诺斯和跪在地上的卑微游女,似乎没有理解继任总督的意图。但芝诺斯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们一会,他们便战战兢兢地行礼称是,退回行列中。芝诺斯又命人为夜露安排饮食住处,然后便遣她离开,让她与几个文官一同返回王城,先去了解多玛平日的管理方式。
   夜露站起身时,仍觉得头脑混沌、脚下飘忽,完全是机械地跟着文官和士兵们前进——后者当然在互相窃窃私语,但至少表面上,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和来时大不相同了。直到再度踏进那华丽的王城,她才终于有了几分实感——或许,从今往后,自己就能成为这里的掌控者了。

  之后的三天中,夜露几乎从早到晚都在拼命让大脑运转。多亏了帝国的行省普遍教育制度,即使是寄人篱下,她在年少时也上过学,虽然很快就被养父母勒令回家劳作,这段经历至少给她留下了基础读写与计算的能力。在文官们的讲解下,三天过后的她,终于能勉强看懂那些堆积的案牍、理解那些预算与税报。诚然,芝诺斯让她来当此大任,绝不是为了让多玛发展繁荣。可他说得没错,她总要了解多玛的常态是怎样,才能知道如何将那些冷漠的愚民压榨到极限。
   她猜想自己学会了多少,会影响到芝诺斯是否同意让自己负责这一任务;但或许是已经听取了文官们的汇报,他并没有亲自验收夜露的补习成果。军团长第四天早晨出现在她面前时,直接带来了答案。
   “帝都有一家贵族愿意收你为养女。今后,你的名字就是夜露·苟·布鲁图斯。”替人改姓时,芝诺斯显然不打算征求夜露本人的意见,好在夜露对自己的旧姓也毫无眷恋,她更关注“苟”这个中间名。没记错的话,前任总督的中间名也是这个,拥有它意味着自己哪怕并非加雷马族,地位也能在整个帝国都得到承认,立刻下拜谢恩。
   芝诺斯又命人送上一个方盒:“既然是我的代理,总要有些相称的装扮。”夜露双手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套服饰,整体形制近似多玛的着物,但许多装饰都融入了帝国风格,布料一看就十分昂贵,多半是刚为她定制的。她想再次拜谢,芝诺斯抬手止住她,继续说道:“明天,帝国将正式宣布任命你为多玛代理总督的消息。形式由你决定。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好,先收买人心再凶相毕露也好……只要不突然反悔心软,多玛就随你处置。”
   “我对这些年遭受的苦难发誓,绝不会发生这种事,芝诺斯大人。”夜露嘴角浮起阴狠的笑容,捧着盒子小心地起身,“对了,我可否斗胆询问一句,既然多玛由我来代理,那您准备去哪里?”
   对这样的打探,芝诺斯既没表现出不悦,也没有给出有意义的回答:“即使回帝都,也不会待太久,行省总会有叛军需要镇压。既然这里的猎物也不值一提,我该去别处狩猎了。”“……是。”夜露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,但也只有点头称是。
   为了给明天的亮相做准备,夜露先回到天守阁打扫干净的总督卧房中(芝诺斯本人似乎不打算住在这里),换好新衣,决定先在王城内部巡视一圈,充分了解自己的领地。或许是脑子里塞进太多信息的影响,她仍有些恍惚,以至于经过一条走廊之后,才意识到自己曾经与芝诺斯发生关系的客房,就在那条走廊中。
   ……这么说来,前几天明明没人替她量尺寸,这身衣服穿着却很合适,应该就是因为那晚的功劳吧。夜露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记得上次进入这里时的紧张不安,而如今,整座总督府——整座王城都归她掌控。芝诺斯在赐予她地位之前,并未再次向她要求一同过夜……或者说,上次他其实也没对她表现出这方面的兴趣,都是其他人的擅自解读,以及夜露主动投怀送抱。
   不过这样才对。如果芝诺斯真的是那种看中陪睡的女人、就能给她高官厚禄的男人,也就完全不值得夜露期待了。可是,如果欢爱不是他的爱好,他究竟从一无所有的自己身上,看到了什么呢?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呢……?
   夜露百思不得其解。她见过的男人,大多要么权欲熏心、要么贪财好色,可她完全看不穿芝诺斯的兴趣。对了,他的确说过杀刺客无聊、海燕也不够强,要去寻找更好的猎物。可是那般强大的男人,真的能找到能令他满意的对手吗?不不,在此之前,如果真有那么强的对手,他应该先担心自己的性命才对吧?
   无法理解。夜露摇了摇头,决定不去揣摩云上之人的心思。本以为至多能当个刑讯官聆听叛军的惨叫,结果却被赋予了折磨整个多玛的重权,她对芝诺斯不可谓不感激。但要说感恩戴德,那还算不上,毕竟自己壮着胆子接下了这个任务,也就相当于把脑袋交给了芝诺斯,徒有感恩却拿不出实绩,想来是不能让那位大人满意的。
   念及此处,几天前还是贫贱游女的代理总督,弹了弹新衣服沾上的烟灰,挺起胸膛、端正表情,对跟在身后的士兵下达了第一道命令:“通知所有驻军,把明天将在王城公布重要消息的事宣传出去。明天不要驱赶城下的平民,但若有暴民胆敢硬闯或试图煽动闹事,杀无赦。”士兵立刻行礼称是,转身一路小跑去执行上司的命令。
   初次品尝权力的滋味,夜露望着士兵的背影,嘴角浮起艳丽的笑容。是时候让那群平庸又可恨的家伙知道,他们的未来将是多么黯淡无光了。

 

(下)

  “飞黄腾达的蛮族女人”——这是夜露的新头衔。当然,没有帝国军士兵胆敢在她面前这么说,但风言风语总会传到她耳中。第一次听到这个头衔时,夜露只是云淡风轻地吸了一口烟,又让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  从卑贱的游女突然变成整个行省的领导者,被冠上这种骂名完全可以预料。要说难听程度的话,其实这个头衔比“克死父母的瘟神”“不要脸的寡妇”好多了,而后者夜露也早已听惯。退一步说,倘若她真的是靠实力爬到这个位置,可能还会为自己忿忿不平,但显然她并不是,所以这个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毫无问题。
  代理总督的位置,并不是奖励她的过去,而是给她未来的机会。所以,夜露并不理会那些不敬之词,只是专心运用着自己新到手的权力。在镇压、惩戒与恐吓上,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创意——不过大部分灵感,其实都来自她先前的经历。
  夜露收缴了多玛人偶师为起义而制造的机械兵器,却命令那些傀儡将高级武官居住的门前卫街彻底焚毁,她面带笑容远远看着那些武士徒劳地反抗,直至被本该守护他们的工具打得落荒而逃。正如她在年幼时将一只受伤的小野兔照料到即将伤愈,养母发现后却逼着她亲手杀死野兔、用少得可怜的肉给弟弟炖汤那样。
  夜露将抓到的叛军押到被她强行召来的平民间,宣布只要有人愿意挺身担保就饶他一命,等到人群面面相觑后低下头去、叛军充满希冀的表情逐渐转为绝望,才亲自对他的头颅扣下扳机。正如她在当街被丈夫殴打时哭着向围观人群求救,却没有听到哪怕一声制止,只能被扯着头发一路拖回家里那样。
  夜露故作亲切地告知村中的孩子们肃清已经结束,今后大家都能过上和平的生活,又在孩子们面露喜色时脸色一变,命令他们的父母以行动证明对帝国的忠诚,将其送到远方去服劳役,欣赏孩子们大起大落的哭嚎。正如她在刚刚成为寡妇时,本以为终于摆脱每天的拳脚相加,却在转瞬之后就被婆家和养父联手卖到青楼那样。
  夜露公开鼓励对叛乱的告密揭发,大肆奖赏那些提供了重要情报的投诚叛军,却丝毫不派兵保护他们,事后愉快地听着他们或被贪图钱财的盗匪杀害、或被躲过清剿的叛军余党刺杀泄愤的消息。正如她曾与青楼的另一个女孩密谋一同逃走、却被曾对她说着甜言蜜语的贫穷浪人告发给老板,另一个女孩直接被毒打致死,她自己全凭保护重要器官的经验才活下来那样。
  ……
  她放肆地挥洒着恶意,狞笑着看那些曾经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多玛人,连滚带爬地匍匐到自己脚下,哀求着宽恕和慈悲,又一脚踩上自以为高贵的颤抖脊梁,将那虚伪的尊严践踏得粉碎。看呀,他们曾对你的苦难视而不见,只顾维护其乐融融的和平假象,如今同样的事落到他们头上,也是理所应当吧?
  做出这些事之后,夜露当然知道多玛民间对她怎样评价。除了畏惧和愤恨,还有和帝国士兵如出一辙的嫉妒——嫉妒她不仅出身卑微下贱,爬到这个位置也不是靠功劳和力量。但她对此嗤之以鼻:没有功劳力量又如何,那些不学无术四体不勤却有钱来青楼潇洒的脑满肠肥之辈,靠的不也是祖先的荫庇、他人的血汗和一点点幸运么?同样是鸡犬升天飞黄腾达,多玛人已经这么做了几百年,她又有何不可?
  何况想要鸡犬升天的不止是她一个。担任代理总督以来,夜露已经收到了好几封从帝都寄来的信,落款是朝阳·库奥·布鲁图斯。第一封信她还忍着恶心瞄了几眼,内容无非是既然他们两人同被一家帝国贵族收养、希望能有机会再续姐弟之缘,养父母也很想念她,还有希望能在芝诺斯大人面前引荐他一下,作为回报自己可以帮她提前在帝都贵族面前打好关系云云。
  她直接把信扔进了火堆。之后寄来的其他信也是同样待遇,半年之后,对方似乎终于接受了不会得到回音的现实,不再写信了。这让夜露稍微轻松了一点点,但也清楚地知道,她永远不会再有“家庭”这个庇护所了。倒不是说她先前还对所谓天伦之乐抱有妄想,只是这样一来,多玛的民众憎恨她,帝国的士兵厌烦她,如今虚假的家人也被她彻底抛弃,那么,她在这世上还拥有的支持者,似乎只余下了芝诺斯一人。
  可那又如何。苗卖夜露早该与亲生父母一同死在懵懂的年纪,那之后接踵而至的苦难根本不配被称作人生,她多次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了百了,是否已经像无数多玛女人那样认命了。然而成为双面间谍后,看着帝国军运用自己提供的情报践踏多玛人,让她久违地品尝到了喜悦的滋味。原来她还没有麻木,她仍渴望着复仇的快乐。但彼时她只能暗中窃喜,芝诺斯的到来则将这一切拔上了顶峰,将当面折磨整个多玛的权力交给了夜露本人——这难道还不够吗?他给她的东西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,她又什么时候需要过那些废物、蠢货和伪君子的认可?
  无论是来自谁,无论是否有其他人赞同,无论未来将会怎样发展。既然此时此刻手中仍握有权力,夜露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:充分运用它,去实现自己的心愿。

  当然,为了能将报复持续得久一点,尽可能讨好芝诺斯也是必要的,尤其在事情突然变得不顺利时。担任代理总督一年后,失踪许久的叛军将领豪雪再次现身,还为了保护一群懦夫自投罗网。夜露本以为这是大功一件,可事后仔细想想,所有的不对劲就是从那时开始,而后渐渐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。
  先是只有嘴上不饶人的海贼众袭击了渔村。接着是河岸堡控制的劳工被神秘人士放走。然后是芝诺斯突然再次来到多玛视察,而且明显心情不佳。夜露及时献上了红甲族宝刀,但也心知肚明这只能暂时压制他的不快,如果不能解决那些涌动的暗潮,他就会像赐予自己一切那样轻易地剥夺一切,还捎带上自己的小命……但至少,这证明他还是有几分在意多玛的,或许自己还能得到兵力支援呢?
  可之后令人猝不及防的一系列事端,又狠狠给了她的侥幸心理一记耳光。视察期间,芝诺斯再次挫败了一次刺杀,但与他们相识的那次有所不同,夜露明显感到芝诺斯的情绪振奋起来了。但她自己可高兴不起来,毕竟她管理的地盘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,无论芝诺斯本人如何看待,其本质都是她的严重失职。
  所以第二天,夜露跪在总督府天守阁的华丽地板上,声音颤抖、形同请罪地汇报了多玛近日的情况。她不敢漏过任意一件小事,毕竟她手下的士兵其实都是听命于芝诺斯的,任何欺瞒都等同于自寻死路。芝诺斯心不在焉地听着,她所说的大部分内容也的确不值一提,而在她汇报结束时,没等芝诺斯给出评价,另一个军官便在门口喊了声“报告”,然后向芝诺斯汇报了一番夜露听不懂的事项。他明显对新情报兴致勃勃,说不定自己能被放一马——就在夜露这么想的时候,芝诺斯突然向她走来,一把抓起了她的头发。
  夜露只痛呼了一声,更多是因为猝不及防,实际上她早已习惯这种对待,却没想到会来自芝诺斯之手。她在惊惧中向上偷瞄,恰好芝诺斯的目光也转向了她,于是她看到了——一双完全失去兴趣、仿佛在看着尸体般无聊的眼睛。
  她也惯于看到芝诺斯这样的目光,但第一次看到这目光对着自己。那双眼睛让她瞬间手脚冰凉,比向他请求一份职责时更加恐惧,因为她已经得到过关注,现在却失去了它——哪怕他嘴上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,但她明白,他的注意再也不会再为自己驻留。
  不单是因为汇报中的某种兵器,更是因为昨夜,他面对另一个人时,眼中浮现了前所未见的光芒。
  那个撑得更久的刺客,大概就是芝诺斯所追求的猎物吧。虽然对方也是芝诺斯的手下败将,但夜露对人心洞察敏锐,她看得出芝诺斯的心情明显不同。

  夜露依然无法理解芝诺斯的想法,也无暇去理解。为了从喜怒无常的上司手中保住性命,她拼尽全力布置了应对叛军的防线,可那个被他们称为英雄的刺客,找回被她击溃的多玛旧主,带着一群草原上的野蛮乌合之众,突破了所有阻碍。哪怕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,也败给一具蛮勇粗壮的肉身。
  而后,“夜露”的意识模糊了。等到她再次彻底清醒时,面对的便是天翻地覆的世界,以及近几个月的记忆中,那不似真实的温暖。
  多玛回到飞燕手中。豪雪与自己情同祖孙。芝诺斯战败身死。在将头脑搅乱的许多件事中,自己因恢复记忆彻底失去容身之所,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件。
  在她三十余年的人生中,豪雪宛如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,而美梦短暂,丑陋的现实却将长久延续。她熬过了数不清的苦难,却偏偏在此时决意去死,绝不是因为后悔为自己复仇,只是无法以恢复记忆的罪恶之身,再次面对豪雪的善意。
  可是还有人在提醒她,她的复仇尚未结束。她杀死了正津津乐道要再次卖掉自己的养父母,而这不会是“夜露”此生最后一次作恶。她跟随朝阳来到帝国河畔堡,而后朝阳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炫耀起了——他和“芝诺斯”的关系。
  “你瞧,亲爱的姐姐。即使你不肯给我回信,我也有办法得到芝诺斯大人的青睐。”朝阳笑嘻嘻地抚摸着白铜镜,眼中是露骨的傲慢与轻蔑,“多亏芝诺斯大人的恩情,虽然晚了一点,现在我已经是‘萨斯’了。而你呢,姐姐?明明得到了代理总督之位,却还是让叛军打得落花流水……即使你能回到帝都,真能活过芝诺斯大人的问罪吗?”
  夜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她从多玛那边看到的情报是芝诺斯已经自尽,朝阳却信誓旦旦他还好好活在帝都。战争双方对关键情报各执一词实属正常,她无从分辨哪边才是真的,但朝阳说得没错,即使还芝诺斯活着,对她来说也不是好事,因为她作为他失去兴趣又严重失职的棋子,显然难逃一死。
  “不过我听说他还挺中意你的,毕竟你很懂得如何服侍男人嘛。所以如果你能用这份力量弥补过失,杀死叛军魁首利刃飞燕,最好还有那个蛮族英雄,将功补过的话……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哦?我也会在他面前尽可能为你美言的,毕竟我和你不一样,可是很重视这份姐弟情的。”朝阳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,但掩饰不住眼瞳深处可笑的嫉妒,好像既庆幸自己能凭功绩而非身体得到芝诺斯的认可,又不甘把身体获得认可的机会让给这个姐姐。
  夜露翻了个白眼。她懒得争辩芝诺斯是为何选中自己,毕竟她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多玛。那个“猎物”已经击败了芝诺斯,自己即使获得再多力量,又怎么可能战胜?她之所以遵从如此明显的阴谋,只不过是因为胸中仍有仇恨,而眼前的武士无法像孱弱的老人那样被轻易杀死,在将计就计成功之前,她仍需要一点等待。
  朝阳将她的沉默视作默认,向她传授了请神的秘术,交代了俘虏交换当天的流程,又命人送来了她的代理总督服装,便离开了。看着那熟悉的布料,夜露勉强回忆起,豪雪大概是为了避免她暴露身份,在黄金港买到一身朴素女装给她后,就将她这身行头遗弃了,大概后来是被黄金港的帝国大使馆发现,又辗转来到朝阳手中。
  她换上衣服检查一番,发现袖口与胸前有两处不明显的破口,想起飞燕的确砍过自己两刀。自己如今还能站在这里,也是多亏了这身帝国特制的衣物,然而送她衣服的人……她不禁想到,假使芝诺斯真的活着呢?
  平心而论,芝诺斯绝没有对不起她。其他人将她视作牲畜、商品、诱饵与弃子,是他的武力与纵容保住了她的性命,又赐予她平步青云的滔天权柄。他本该是她最为感恩戴德的人,如果豪雪没有出现……或者在那之前,如果那个英雄没有出现,夺走芝诺斯的关注,又将她逼入绝路……
  ……不,该怪罪的不是英雄。虽然只有作为“露儿”的短暂相处,也足够她了解那个英雄与其伙伴是怎样的人。同样有无数理由杀死自己,时刻警惕的他们最终选择了宽容。那些人的善良与真诚绝非作伪,也的确救助过他们认为应当救助的人。与绝大部分虚伪的多玛人不同,他们与豪雪一样,的确是一群好人。
  可是这样的好人,她在头三十年的人生中,为何一个都没有遇到过呢?为何偏偏要等到万劫不复的时候,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身边?
  再退一步说,哪怕只有一天也好,假如豪雪比芝诺斯早一步出现……
  夜露禁止自己再想下去。即便是豪雪,他一个人的所作所为,也无法掩盖多玛千万人的罪恶,假如自己因为一点温情放弃报复,才是对过去遭受那些苦难的不公。芝诺斯给过她仅是安身立命的机会,是她选择了掌控整个多玛来发泄愤恨,如果时光能够回溯,她仍会走上同一条路。她将继续心甘情愿执行芝诺斯的任务,在复仇的业火中焚尽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罪恶,只因这才是最适合这个国家的结局。

  夜神月读在钢铁与机械间散发出皎洁光芒,决绝地舞出最后一曲。她将积累数十年的怨念化作力量,呼唤养父母、多玛人、帝国兵与朝阳的欺侮和诅咒,呼唤她未能奉命将多玛彻底踏平的遗憾。那个不带有一丝怨念的高大幻影擅自出现时,她感到内心的弦差点断裂——而后,两个影响了她人生的男人,在她面前激烈交战。
  豪雪的幻影似乎是在保护她,可芝诺斯的幻影也是应她呼唤而来。夜露不相信豪雪能赢,他和叛军不是在芝诺斯面前一败涂地吗?仅凭单薄的仁义道德,怎么可能对抗如此强大的力量?他迟早会被黑暗的现实压得粉碎,就像自己在失忆数月间得到的关怀,会与从不存在的“露儿”一同消亡那样。
  然而豪雪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。片刻前还对她拔刀相向的英雄,此时与豪雪的幻影并肩而立,向芝诺斯的幻影攻去。
  而这个人的确是战胜过芝诺斯的。望着两人的背影,夜露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。
  那么,就这样吧。屈指可数的好人,就让英雄和年轻的君主去保护吧。
  但愿他们的善念,足以庇佑后来人。
  拂晓将至时,月读的力量彻底消散在空气间。朝阳奄奄一息的身躯倒在自己的血泊中,而相比帝国全权大使,英雄优先选择走到了恶棍面前。被再次提醒豪雪的心情后,夜露·苟·布鲁图斯面带微笑,闭上了眼睛。
  她这一辈子,大部分时间卑贱如尘埃,充满了憎恨与悲苦。可是在人生的最后一年,她得到过一人之下的高位,也得到过不掺杂质的关爱。这两样事物都美好到奢侈,以至于同时拥有的她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  可她不后悔。
  那朵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百合,纵使无法维持洁白,也曾轰轰烈烈地怒放过。

《知遇·篇一:百合为谁盛开》END